“而或长烟一空”中“或”的妙用

读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,至“而或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”一句,很多人会顺口带过,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:这个“或”字,究竟是什么意思?

有人望文生义,以为“或”或者”,于是把这句话理解成“或者长烟完全消散,或者皓月照耀千里”,仿佛洞庭湖上同时摆着两幅画,任凭读者挑选,这其实是把“或”看小了、看浅了。

在古汉语中,“或”有一个极常见的义项——有时,放在“而或长烟一空”里,“而”是连词,承接上文;“或”是时间副词,表示““间或”,整句的意思是: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,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。 这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,而是洞庭湖在不同时刻呈现的两种美景之一,前面写“若夫淫雨霏霏”,是阴雨天的悲;这里写“而或长烟一空”,是晴夜的美,一个“或”字,轻轻一转,把天气的变化、景色的更替、迁客骚人心情的起伏,全都串了起来。
为什么这个“或”字值得细品?因为它藏着古人的行文智慧,范仲淹没有写“有时长烟一空,有时皓月千里”,而是用“而或”二字,节省笔墨,又留出余味。“或”字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时间词,它还带着一种不确定中的确定:烟什么时候散?不知道;月什么时候明?也不知道,但你知道,这样的时刻总会来,就像人生,阴雨有时,晴明有时,失意有时,开怀有时——一个“或”字,写尽了天道的无常与有常。
再往深里想,“或”在古文中还有“有人”“有的”的意思,如“或谓孔子曰”,但在“而或长烟一空”中,它不指人,只指时间,这种用法在唐宋散文里很常见,比如韩愈《马说》里“或尽粟一石”,也是“有时”之意,可见范仲淹用得准,用得稳。
一字未宜忽,语语悟其神,下次再读到“而或长烟一空”,不妨停一停,想一想这个“或”字,它不声不响地站在句首,像洞庭湖上的一缕风,把阴晴圆缺都吹成了文章,读懂了这个“或”,也就读懂了范仲淹藏在字缝里的那份从容:天地有常,而人生有序;烟散月明,有时”二字。
